作为原创性的中国哲学史家，冯契以一己之力撰成三卷本《中国古代哲学的逻辑发展》与《中国近代哲学的革命进程》两部中国哲学通史。哲学家从事哲学史书写，往往兼具贯通中西的宏阔学术视野，又因自身成熟的理论立场而形成极具辨识度的独特诠释特质。2026年6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湘潭大学教授王向清新著《冯契的中国哲学史诠释理论研究》，对冯契散见在通史著作与相关论文中的哲学史诠释思想做了系统整理，对其书写特质作出了不少颇具新意的阐发。
立足近现代中国哲学史学科的整体脉络彰显冯契两部作品的学术地位。与此前诸多中国哲学史著作相比，冯契的研究最突出的创新点是从3个此前被普遍忽略的维度拓展了中国哲学史的论域边界：其一，系统地将辩证逻辑纳入哲学史考察范围。冯契认为，中国古代哲人的论述中蕴藏着极为丰富的辩证逻辑思想，深入发掘这些内容，能够有力驳倒长期流行的“中国传统哲学长于伦理而忽视逻辑”的偏见，拓展传统哲学的研究空间。他的古代哲学史著作专门梳理了荀子、《易传》和王夫之的辩证逻辑论述，首次清晰勾勒出中国古代辩证逻辑完整的发展线索。其二，把自然科学方法作为哲学史的核心组成部分纳入研究视野。秉持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应当自觉总结各时代自然科学成就”的基本立场，冯契系统提炼了祖冲之历法改革背后的数理推演思路，发掘了《齐民要术》中凝结的经验实证科学方法，阐释了《梦溪笔谈》以“比类取象、比类度量”为核心的自然科学研究范式，让原本属于科技史范畴的内容真正成为哲学逻辑演进的有机环节。其三，正式将美学纳入哲学史研究视域。冯契始终坚持真善美内在统一，既然求真的认识论与求善的伦理思想早已是哲学史的核心板块，那么尚美的理论与审美追求同样理应得到系统梳理：先秦部分他重点考察了孔孟、老庄、荀子的美学脉络，近代部分则集中梳理王国维、鲁迅、朱光潜等人的美学探索，这些全新内容拓宽了中国哲学史的覆盖范围。
揭示冯契以“工具与价值结合的理性”作为核心路径诠释中国哲学史的学术视野。学界对中国哲学史的诠释范式大致可划分为三类：偏重知识描述的“工具理性”范式、聚焦形上智慧演化的“价值理性”范式，以及以“知识与智慧合一”展开哲学发展脉络的“工具与价值结合的理性”范式。其中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开创了工具理性诠释的先河，他以自身信奉的杜威实用主义为标尺，将中国哲学整体理解为一套以实验方法为基础的知识体系；冯友兰两卷本《中国哲学史》以及《新原道》则代表了价值理性诠释路径，认为中国哲学的终极指向是“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只能靠个体人生智慧把握，绝非科学知识所能抵达。为消弭近代以来中国哲学史研究中科学主义与人文主义的内在紧张、知识与智慧的人为对峙，冯契通过“转识成智”的理论建构论证知识与智慧并非截然二分，二者存在内在贯通通道，进而在两部通史著作中全面践行了知识与智慧相统一的诠释原则。王向清对哲学史书写范式的这一三分判别，正是新著最突出的核心创新点，极具启发意义。
还原冯契以高度自觉的“史论结合”立场诠释中国哲学史的学术价值。这种意义上的史论结合，核心是哲学史家始终自觉以自身建构的成熟哲学元理论为指导梳理思想演进脉络，冯契秉持“哲学是哲学史的总结，哲学史是哲学的展开”的基本信念，在通史书写中始终主动坚守两大核心理论立场：一是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根本指导治史，他在古代哲学史的开篇便明确申明以辩证方法为基本研究准则，提出经济、阶级关系对哲学发展的影响需经由政治思想、伦理观念等中介传导，哲学史研究必须考察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联动关系、哲学论争与反迷信科学思潮的互动，扎实坚持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二是以自身的“智慧说”体系统领哲学史叙事，冯契从中外哲学史中提炼出规定广义认识论边界的“认识论四问”，前两问指向形下知识层面，后两问指向形上智慧层面，他突破西方近代认识论只聚焦前两问的局限，主张认识论必须覆盖全部四大议题，两部哲学史著作正是紧紧围绕这4个问题逐层铺展叙事，将“智慧说”的核心要义贯穿始终。
凸显冯契对中国哲学“古代传统”与“近代传统”作出明确区分的学术贡献。这是冯契哲学史诠释理论的又一核心创新：冯契既认定中国哲学演进有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近代哲学是古代传统在近代的逻辑延伸，同时也强调鸦片战争后的社会整体剧变，推动新的哲学传统从古代母体中逐步独立生长出来。其中中国哲学的古代传统奠基于先秦，后续持续展开，价值旨趣上以“修身”“成德”为中心，重生命实践、现世关怀与天人和谐，核心议题集中于天人、知行、理欲、礼法等伦理政治方向；而中国近代哲学传统本质上是一种革命传统，由于近代思想家身处剧烈变革时代，大多来不及建构严整的哲学体系，却产出了大量破旧立新的突破性观点，冯契因此将梳理重点放在近代哲学在历史观转型、知行观变革、逻辑方法论近代化三方面的革命性贡献。这一理路为厘清中国哲学的近代生成根基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学术参照。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国家高层次人才计划入选者、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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