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就像梦中睡着了一样
2008年3月31日,凌晨。88岁的诗人彭燕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城市一片寂静。人们尚在梦中。但大地和天空,因为一位诗人的离去被惊醒。那一刻,轻风拂过,大雨飘落,密密地织成丝绸般光滑的网,托住诗人圣洁的灵魂升往天堂。
“他就像梦中睡着了一样。”一直守护在诗人身边,直到诗人最后离去的三湘都市报编辑龚旭东、诗人韦白、湖南文艺出版社编辑崔灿等人,回忆起诗人的最后时刻。静悄悄地,不带走一片云彩,诗人走得月静风清,功德圆满。但他的离去,给中国诗歌界留下了巨大的遗憾,也给无数热爱他的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思念。
88岁的彭燕郊,被称为中国诗坛的一个传奇。从19岁发表诗歌开始,他从不停歇地写作了近70年,是中国创作时间最长、成就最大的当代诗人。抗日的烽火中,他在隆隆的炮声中写诗;身陷牢狱时,没有纸笔,他就在心中写诗,默默地用一个字代表一个段落记住。1998年,近80岁的彭燕郊发表长诗《混沌初开》,被称为“险峰独步的精神史诗。”2007年盛夏,86岁的彭燕郊重写700多行的长诗《生生:多位一体》,构筑起了“20世纪汉语的精神史诗。”
2007年,400多万字的四卷本《彭燕郊诗文集》出版。老诗人雄心勃勃,准备在今年再完成两首长诗。热爱他的读者们十分欣喜,翘首等待。他们相信诗人的创造力,相信他硬朗的身体,相信他一定能活到百岁,创造更大的奇迹。今年新春,他的学生们请他吃饭并送他回家,提着一袋子书的老人,不仅不要他们提书,走得比他们还快。2008年3月23日,诗人虽然因病入院,仍在病床上兴致勃勃地谈起长诗《眼睛》的构思……
没有想到,8天后,诗人遽然离去。
因为彭燕郊的存在,诗歌评论家黄礼孩自信地说:“中国作家在晚年一样可以像歌德、叶芝、庞德、里尔克等大师一样写作,以不朽的思想力和生命力开辟可以自由漫步的思想王国。”
现在,诗人彭燕郊走了,手中那支不停歇的笔放下了。还有许多没有来得及书写完成的诗稿,都将一起寂寞而绝望地等下去。
那些空白的格子,没有人能够填补。
二 鲜花与思念开满小屋
3月31日清晨,诗人突然去世的消息在文艺界迅速传开。震惊,悲痛,回忆,怀想……一波一波像决堤的水,冲荡着无数热爱他的人们。带上一束诗人喜爱的鲜花,带上无尽而深切的思念,人们不约而同地赶往湖南省博物馆里诗人的住所。
这一次,再也看不到诗人微笑着的清瘦面容,再也听不到诗人爽朗的声音,再也握不住他温暖的双手了。小屋中布置了一间小小的寄思堂,他在墙上望着人们微笑。这座小屋,曾是人们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地方,它像一座源源不断地输送精神能量的宝库,成为人们向往的精神殿堂。还有在更早先更简陋的、被人们戏称“糖葫芦串”的小屋里,甚至文革中他拉板车、翻泥砂时住的街尾小巷里,一生经历坎坷却乐观向上的诗人,曾在那些地方给过多少素昧平生的人超乎寻常的精神动力。他甚至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彭燕郊写诗,更以他高洁的品格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即使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他也要把自己所有的心血交付出去,只为帮助他人。
得知彭燕郊离去,省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万里,守在长明灯前,夜不能寐,好像又回到了三四十年前与诗人相伴的日子。“他是我的恩师,是他改变了我的一生。”当年,初中没毕业却喜欢读书的万里,偶然认识了正在街道工厂劳动的彭燕郊。小屋成了秘密的私家课堂,被打成“胡风分子”的彭燕郊,偷偷地辅导他掌握了从初中到大学的几乎全部课程知识,直到他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文史论文。文革后,万里破格成为一所大学的老师,又调到省社科院,成为一名颇有建树的专家学者。
多年从事彭燕郊研究的三湘都市报文体副刊中心主任龚旭东,自从上世纪80年代偶然读到彭燕郊的诗歌,从此将自己的生活与彭燕郊紧紧联系在一起,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忘年情谊。他20多年来坚持不懈地研究彭燕郊,与其他研究者一起将隐于长沙不为人知的这位“七月派”的老诗人与他的诗歌推向全国,引起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和诗歌爱好者们的关注与加入。人们惊呼,这是一位可与沈从文、丰子恺等人相提并论的大师。彭燕郊独特的诗歌美学与发自民间的彭燕郊诗歌研究,被称为中国诗歌史上独特的“彭燕郊现象”。就在这间小屋里,有过多少次他与老师的促膝长谈,开怀大笑?在诗人的最后时刻,是他和诗人的学生一起抱起他不再有心跳的身躯,仍感到他的背脊温热如故。如今,诗人远去,漫漫长夜,他守护着诗人的在天之灵,情不能禁,泪眼朦胧。他自信,彭燕郊的诗歌价值,将随着时光的流逝显示出无比的光芒……
多年来,同一辈的老艺术家,有才华的青年诗人,出版社的年轻编辑,校园里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因为爱诗,爱一个纯粹的精神生命,都自发地围绕在诗人的身边。诗人待他们,如兄弟,如慈父,如师长。他在湘潭大学执教数十年,门下弟子多不胜数,桃李满天下。诗人的离去,成为所有人心中不能抚平的伤痛。斯人已去,长歌当哭,一束束寄托思念的黄菊与百合,盛开在诗人的像前。小屋前诗人亲手种下的花草也春来发新枝,却无法挽留住诗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一生追求美的彭燕郊以精神、以诗歌点化众生,肉身虽逝,灵魂不朽。
三 安息吧,诗人
4月2日。一早,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与诗人最后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悲痛,从小屋开始弥漫。
彭燕郊夫人张兰欣女士戴上一条白围巾,静静地坐在小屋里诗人常坐的木沙发上,泪水止不住地流淌。60多年来,无论怎样的艰难困苦,她一直陪伴在诗人的身边。抗战时,他们失去了年仅一岁多的孩子。文革时,她坚信着,默默等待着他的归来。为了彭燕郊的诗歌创作,在绘画与雕塑上颇有才华的她放弃了很多,但她无怨无悔。两位老人经常和女儿丹丹、外孙蓬蓬一起散步、种花。他们都是诗人最爱最亲的人。但从此,他们只能在梦中与诗人相逢。
上午9时,长长的送别车队离开省博物馆,缓缓地穿过诗人生活了58年的这座城市。诗人自18岁离开家乡福建蒲田,多年没有回家,他把长沙当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诗人,再看看这间小屋吧,看看门前的那棵樟树,看看屋里这一排排的图书、唱片、影碟,还有一路上盛开的洁白的玉兰,高高的梧桐……从此,人们到哪里再去找那位挤上公共汽车,去旧书店淘书,去定王台淘碟的老人呢?这道被称为长沙城最美的人文风景,永远地定格在了2008年的春天。
10时30分,彭燕郊追悼会开始。灵堂里摆满了花篮、花圈。
灵堂响起了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中的葬礼进行曲。低沉的乐曲中,拄着拐杖赶来的著名老诗人朱健,大声呼喊着“燕郊,燕郊”扑向诗人的灵柩,痛哭失声。朱健先生和彭燕郊相交一生。上世纪70年代末同时复出后,他们常常相互串门。虽然近年来因为年高体弱,但仍经常通电话。今年1月22日,彭燕郊突然打电话给他,说23日是英国诗人拜伦诞辰220周年,他原本想找几个人聚会纪念一下,却因冰灾不能出门。朱健就在电话里背诵了拜伦《哀希腊》中的诗句。没想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
省作协主席唐浩明先生,在参加追悼会前一天下午,一个人细细地阅读了2005年第6期《文学界》的彭燕郊专辑,以寄托他的哀思与凭吊。追悼会上,他高度评价彭燕郊为当代中国奉献了一批不朽的诗篇,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诗人”。他深情地说,自己与彭老相互深谈的机会并不多,但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与他有一种亲近之感呢?在彭燕郊的诗中,他找到了答案,那是因为他对诗的爱,对诗的忠贞,是出于生命本源的爱,“他不会因功利受阻而放弃,也不会因世风转向而改变,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可爱的人,与这样的人相处,才会感到真正的亲近”。
瓦雷里曾评价伟大的诗人里尔克,“他是世界上最柔美、精神最充溢的人。”此刻,人们有着和唐浩明先生共同的感慨:彭燕郊,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可爱的人。人们默默记住他引用的彭燕郊长诗《混沌初开》中的诗句:“你已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超越,界限不再存在。”人们也和他一起在祈祷:“愿您这颗飘泊了近九十年的心,在您自己所构筑的诗境中得到永远的安息。”
被称为“大地之子”的彭燕郊,已在大地的怀抱中安息。4月4日,就是中国传统的清明节了。这是一个民族在铭记历史、回忆故人的集体记忆中,荡涤心灵、回归本原的日子。彭燕郊88年的生命历程,见证了一个民族近百年的风雨。他的诗歌,是20世纪汉语的精神史诗,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史诗。他的名字,和他的诗歌,值得一座城市,也值得整个民族,永远铭记。
(本报记者 肖欣)
——湖南日报2008-4-4